毛泽东笔下的穆藕初

作者 柳和城

1943年9月21日，重庆《新华日报》刊登民族工业家穆藕初先生逝世消息的同时，发表短评《悼穆藕初先生》。短评称“穆先生一生奋斗的历史，正是中国民族工业的一部活的历史。他不仅以67岁的高龄，还尽瘁于抗战中的经建事业，而且他实施三八制，注意职工福利，培植人才，爱护青年，这些都是值得我们深深纪念的。”共产党人为穆藕初“盖棺论定”，与毛泽东20年来对穆氏的一系列评价可谓一脉相承。

一

穆藕初（1876—1943），名湘玥，上海浦东人，早年留学美国，获农学硕士学位。1914年回国后相继创办德大、厚生、豫丰三家纱厂，以及华商纱布交易所等实业，并参与发起华商纱厂联合会、苏社、中国纺织工程学会等社团，声誉日隆。五四运动后，上海工商界掀起了一股气势磅礴的改革浪潮。商人们要求参与国是，改良政治，已成为一股不可遏止的社会潮流。穆藕初是其中的代表人物之一。

穆藕初

1920年8月，上海总商会彻底改组，聂云台、秦润卿出任正副会长。前任会董仅两人连任，穆藕初是其中之一。新一届总商会领导班子从审查税法、监督财政作为突破口，行使其政治民主权利。穆藕初被选为“所得税研究会”成员。1922年12月，上海总商会成立裁兵、理财、制宪委员会，把商人干预政治的运动推向高潮。当时穆藕初刚从檀香山参加第一次太平洋商务会议回国，就当选该委员会委员。1923年2月，穆藕初在裁兵、理财、制宪委员会一次常委会上，提议致电北京政府，限期将民国成立以来所借内外各债收支确数列表公布，实行财政公开。此议不久在常委会上通过，电文发出，全国上下反应强烈。

中国共产党建党初期的毛泽东一直关注着各派政治势力分化、组合的种种表现。上海商人们的活动当然在他的视野之中。1923年4月，他在《外力，军阀与革命》一文中说：革命的民主派主体当然是国民党，新兴的共产派是和国民党合作的。非革命的民主派，以前是进步党，进步党散了，目前的嫡派只有研究系。胡适、黄炎培等新兴的知识阶级派和聂云台、穆藕初等新兴的商人派也属于这派。反动派的范围最广，包括直、奉、皖三派……

这是毛泽东笔下第一次出现穆藕初的名字。

二

1923年6月13日，直系军阀曹锟在北京发动政变，驱逐总统黎元洪，以内务总长高凌霨等临时摄政。

6月23日的，海总商会举行临时会员大会，穆藕初此时已卸去会董职，以普通会员身份出席了大会。不久成立的民治委员会又宣布五项任务：（一）在中央政府中断期间，由民治委员会代表国家行使外交权利；（二）管理国家财政；（三）解决国内一切政治纠纷；（四）监督各省行政；（五）依法组织国会。其口气之大已经不像一个城市的总商会。民治委员会委员共70人，穆藕初是委员之一。

上海商人们史无前例的举动，博得社会各界一致喝彩，当然也引起中国共产党人的高度注意。毛泽东发表《北京政变与商人》一文，热情赞扬上海商人们否认国会、组织民治委员会的行动。他举“裁厘加税”和穆藕初等发起设立中华棉业银公司而遭军阀破坏的例子，加以说明。这些都是上月23日到了上海总商会会员大会的那些体面商人穆藕斋先生们亲自尝到的苦味！

1923年初，上海华商各纱厂因花贵纱贱（实质是外力压迫、民生凋敝）相继停工、减工。各银行钱庄又紧缩贷款，压得华商纱厂喘不过气来。为挽救中国棉业，穆藕初与上海华商纱厂联合会的同事们积极活动，筹划按国际惯例组织中华棉业银公司，发行3000万两银子的实业债券，专供各纱厂借贷用。3月初，穆氏与聂云台代表纱厂联合会赴京请愿，向农商部提出上述计划，请求政府以关税担保。穆藕初经过多方交涉，农商部答应于张绍曾内阁复职后第一日提交阁议。

毛泽东不仅自始至终关注着此事的发展变化，他希望商人们“既已勇敢地踏上了革命的第一步，就要赶快去踏上第二步”，“切不可稍遇阻力就停止不进”。穆藕初本来就不是民治委员会中的激进分子，他干预政治的目的乃是期望“攘利之政客相率归休，生利的政府及早出现”。他继续用他自己的方式在政治的夹缝里苦斗，实现其实业救国的理想。

三

“九一八”以后，穆藕初以极大的爱国热情投身于轰轰烈烈的抗日救亡运动。

上海“一·二八”淞沪抗战时期，他是以史量才为会长的上海市民地方维持会重要骨干，担任该会理事及慰劳组、经济组、交通委员会等负责人职务。他每天奔波不停，从为十九路军采办粮食、租借汽车、筹募救国捐，到救济失业工人、与外国使团交涉，哪里有需要，他就在哪里出现。他还数次冒着炮火和日本飞机轰炸，出入前线慰问十九路军抗日将士。1933年初，日军进犯热河。2月，穆藕初与黄炎培代表上海地方协会（由上海市民地方维持会改组而成，穆为理事）赴天津、北平筹组东北热河后援会。期间他们还到过承德前线劳军。

在民族危亡的历史关头，共产党人始终站在斗争的前列。上海各界抗日救亡运动的基本情况，包括穆藕初的历史和现状，中共领导人们是清楚的。于是1936年8月14日毛泽东在给秘密返沪的冯雪峰一封信中，指示与穆藕初等联络：……虞洽卿、穆藕初有联络希望否？

那时冯雪峰化名李允生，由党中央派遣来到上海。冯是否按照毛泽东指示联络过虞洽卿、穆藕初呢？冯雪峰的文章没有说，现在也没有其他史料证明他们有过接触，但也没有理由排除这种可能。

四

抗战爆发后，穆藕初辗转抵达重庆，1938年5月应邀出任国民政府经济部农产促进委员会主任委员（1941年又兼任农本局总经理）。11月，他在《从被动的战略到自动的战略》《加强我们抗战必胜的信念》两篇文章中，旗帜鲜明地反对“必亡论者”“过于悲观”和“速胜论者”“过于乐观”的两种倾向，从政治、经济等方面阐明抗战必胜、抗战持久的道理。

穆担任农促会主任委员期间，创制土法纺纱机“七七棉纺机”，对解决包括陕甘宁边区在内的整个大后方军民衣被问题贡献颇大。穆主持补助各地农业生产所需经费，其中以农作物推广、棉纺织训练为主要任务。农产促进会1939年补助经费1万元（另自筹2万元），在陕甘宁边区保安、神府、庆阳县设立三所土法纺织工厂，既纺纱织布，也织袜、织毛巾、织毛衣毛毯；又在延安、延长、延川等县设手纺织合作社114所。穆藕初个人还向边区捐款。

两个月后的11月下旬，毛泽东在一次中央政治局会议发言中就提到了穆藕初，他说：目前的中心问题是组织中产阶级......中产阶级包括一部分资产阶级，如穆藕初等。要组织中产阶级，组织工农民众，组织武装力量和政权，这是我们克服投降危险的内部条件。

1940年9月、10月，毛泽东又接连在两份党内文件中提到穆藕初。

1940年9月6日，毛泽东致信周恩来、叶剑英、李克农和饶漱石，指示“将大资产阶级和民族资产阶级加以区别，以人为单位，每类每省调查数十人至一百人。”指示说：民族资产阶级是受大资产阶级统制，与外国资本联系少，现时还基本上没有政权，主张团结抗日的，如陈光甫、穆藕初、康心如、范旭东等是……要求“每人为立一小传，要有籍贯、年龄、出身、履历、派别、资产活动、嗜好、政治动向、对我态度等项。”这是为党的七大准备材料之一。

1940年10月14日，毛泽东在给刘少奇、陈毅、黄克诚等指示中说：你们应经过韩国钧、李明扬、李长江及地方绅士、文化界等，对苏北以外的江浙民族资本家及其代表如张一麐、黄炎培、江问渔、褚辅成、穆藕初等加以联络，向他们说明苏北事件真相，约请他们派人或介绍人参加苏北之地方政权工作，民意机关工作，及经济、文化、教育建设工作。

穆藕初1943年9月19日因患肠癌病逝于重庆，享年67岁。董必武向穆氏家属发出唁函，并亲自撰写挽联：“才是万人英，在抗战困难中，多所发明，自出机杼；功宜百代祠，于举世混浊日，独留清白，堪作楷模。”董老对手稿上“功宜百代祠”一句再三斟酌，最后改定为“誉垂千载令”。令人感动的是，同年10月6日董必武还亲自参加穆藕初的追悼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