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佳能：浦东开发 规划先行

经历过多次策划、规划、研究和咨询，我最早从1979年就开始接触浦东规划的事情。1977年，从石油系统调到上海以后，我到城市规划设计院工作，当时还叫城市规划办公室。在浦东开发之前，有差不多10多年的时间都围绕这个事情在策划，策划的任务非常艰巨。所以，要讲浦东的开发开放其实不只是30年，要从40年前讲起。

1980年，我们在展览中心第一次对公众展示总体规划的方案。我参与了当时的讲解工作。记得当时听到一位市民议论：这个总体规划里面，浦西划了那么一大块，浦东只有沿江的一长条，是怎么回事？市民的声音给我们刺激和启发。是啊！为什么浦东地区不能多规划一点呢？其实当时浦东要发展，有很多障碍。其中最要紧的就是浦西到浦东的渡江不行，那时候还只能靠轮渡，唯一一条1975年建成的隧道还兼有战备作用。大部分地区只能靠轮渡，交通很不方便。所以才会有“宁要浦西一张床，不要浦东一间房”的说法。但是你要说浦东没有历史吗？不是的，浦东很有历史。黄炎培先生很早就在浦东修建了铁路。浦东有她独特的区位条件，甚至可以说是不可替代。浦东靠江靠海，是一个三角形的地区，可以依港建设，建企业、建住宅，建设一个新的上海城区。

1987年，我们的总体规划方案获得上海科技进步一等奖；获得建设部科技进步一等奖；国家科技进步二等奖。我们受到很大的鼓舞，我们觉得有计划、有安排地去规划一个城市新区是可行的。现在看来，当时的规划思想还是很超前的，我们有规划的规则、指标、条例等等。这一轮总体规划，在浦东的规划上起了个头。

当然，我们编制总体规划是获得了很多方面的关注和支持的。民主党派、高校，还有外国专家等，都参与来讨论上海城市的发展。当时，上海有三个经济开发区——虹桥、漕河泾和闵行。但是我们觉得单靠这三个开发区是不够的，还没有办法“撬动”上海，没有办法帮上海走出工业衰退，环境污染、交通拥堵、住宅紧张的困境，还不足以带动上海腾飞和振兴。当时各个方面有不同的想法，有的提出往北往宝山（吴淞）方向发展；有的提出往南往金山方向延伸；有的提出向西往虹桥方向拓展；当然还有一种想法是要往东跨过黄浦江，开发浦东。记得当时世界银行的8人专家团到上海合作“上海城市发展方案”课题，刚开始他们就不赞成开发浦东，认为上海应沿着沪宁、沪杭铁路向西发展。我们觉得他们的想法也有一定道理，但他们并不了解浦东的一些特定条件，虽然当时的基础设施浦西要更发达一些，但是考虑到净空限制、海洋经济的需求这些因素，我们还是坚持浦东不可替代，发展浦东能解决上海的功能问题。经过反复讨论，世行专家同意在“上海城市发展方案”强调发展浦东的思路。总之，那时候社会上，关于上海到底怎么发展的讨论很热烈。

然后围绕到底怎样开发浦东，专家们又做了很多工作。1984年，上海市科委提出了“关于浦东新区发展形态”的课题。1987年，老市长汪道涵先生提出并经过市政府批准建立浦东开发联合咨询研究小组，我有幸成为了这个“6人小组”中的一份子，除了我以外，还有来自市委研究室、市府研究中心、国际金融研究所、外贸学院和当时土地局的同志。我们研究小组列了十五个课题，从金融、贸易、土地、规划、综合发展等方面开展研究。当时国内外有300多位专家、学者先后参与到这些研究课题里。1988年，上海召开了“浦东开发国际研讨会”，包括市委、市府主要领导，海内外专家在内，近150人听取了研究小组的成果汇报。会后大家一同到陆家嘴现场考察，意见基本是一致的，都赞同陆家嘴是难得的上海国际金融中心的选择地。

87、88、89这三年的工作很艰苦，但是关于浦东开发的研究、论证、报告工作一直都在进行。当年也没有绘图软件画图纸，没有什么计算机，报告我们都是手写、图我们都是手画的。记得当时一个汇报用的图，非常非常大，我们都要爬在凳子上画，很多人一起画一个图。虽然艰苦，但是最后的汇报效果很好。经过10多年的时间，关于浦东开发开放的这个事情大家终于渐渐达成一致，最终定了下来。

我是1990年4月29日接到通知，组织安排我到浦东开发的一线，筹建浦东开发办公室。当时市政府选了浦东大道141号作为开发办公室的办公场地。那里本来是黄浦区浦东文化馆的仓库、卫生间和洗澡间，堆满杂物。我们花了两天时间打扫出来，到5月3日上海市人民政府浦东开发办公室和上海市浦东开发规划研究设计院正式挂牌了！当时也没有鞭炮锣鼓，主持人拿着话筒说说，两个牌子挂起来后，大家的热情瞬间迸发 —— 改革开放的热浪就在浦东涌动起来！

通过各种宣传，各种招商引资项目来得不少。从当时的招商情况来看，华侨、华人、港澳台同胞对祖国非常热爱，对浦东开发很关心，而且积极参与。当时接待的时候有一位在日本的华侨，日本“财讯”的邱永汉先生，他非常爱国。陪他去踏田埂看农田，他说还是先在你们浦东开发办公室对面建一个大厦。当时我们和外资委及黄浦区商量后就同意了。关于大厦的名字，开始他要永汉大厦。我们说这个名字是好，但建议是不是后面改为中华的“华”字，汉跟华不是相通嘛。他想了想，觉得这个意义会更大，更有祖国情怀，就叫永华大厦。这个大楼现在不算高，但仍然非常耀眼，就在浦东大道141号对面的138号。

另外还有一位日本朋友，藤田一宪先生，他对中国非常友好。他当时看中了金桥的一块地，说由他来做工业团地，我们现在叫园区。当时浦东有一条规定，不能随便就切一块生地给开发商，必须要带项目来才能批土地。藤田先生提出一个平方公里，我们商量按照他的规划设想，先给0.5平方公里，看看他能做到什么样。结果他做到了“八通一平”，带动了后来整个金桥开发区的规划和开发标准。

浦东新区的招商引资以规划为依据。规划部门陆续为重点开发区编制详规。开发商、投资者只带项目进来还不够，我们还要看项目的质量。比如说马来西亚金光集团的纸浆项目、英国的自行车项目，我们都回绝了。我们觉得浦东的开发必须“惜土如金”。后来有些项目就去了苏州、昆山等地。我们说，浦东新区不只是上海的，还是长三角的，长江流域的，全国的浦东，世界的浦东，大家要一起相辅相成。

第一个十年除了招商引资，还有搞基础设施建设。在建设之前，各个系统都编制系统规划。80年代浦东地区是没有地铁规划的。当时浦西的地铁1号线到人民广场就折向共和新路；2号线从虹桥机场到了外滩就朝北转向隆昌路了。后来通过很多努力，终于把2号线引到了浦东。当时浦东的道路多是平行黄浦江的，红绿灯基本没有，交通警察看不到。为了改变道路格局，我们提出要“打开一条血路”，规划修建世纪大道（曾叫轴线大道、中央大道）。

当时修建这条路非常不容易，但也幸亏有了这条路，浦东的脊梁骨就挺起来了。搞规划的都知道地形可以做一些比喻，让它图形化、形象化，浦东好比一只海鸥，头部是陆家嘴，翅膀是高桥和三林，世纪大道这根脊梁骨打通以后，就把花木和陆家嘴连接起来了。30多个平方公里的陆家嘴综合空间活起来，世纪大道和地铁2号线地上地下相辅相成。同时，还使上海城市东西轴线形成了。那时候为了市政基础设施大干快上，道路建设指挥部没日没夜地忙！为了“一年一个样、三年大变样”，5000多个工地都在开工！

在这样紧张的情况下，第一个十年为浦东全面开发打下了基础，揭示了第二个和第三个辉煌十年的到来。

2000年8月，浦东新区建政，推动了浦东新一轮的开发开放。四个开发区是浦东开发的重点，陆家嘴、张江、金桥和外高桥的功能早在开发前就已经确定下来。金融贸易、高科技、现代工业、自贸（保税区）这四个功能浦东不是随便做做的，而是在最初的规划图里就画出来的。浦东，作为一个新区，而不是地区，更不是特区，这也是经过策划、规划和研究的结果。黄浦江以东，长江以西，可以实行“不特而特，特中有特”的政策，用一个 “新”涵盖了，可以在“新”字上做文章。

在第二个十年，浦东新区规划委员会继续发挥重要作用。新区区委区政府对规划工作非常重视，从起步开发、到重点开发、到全面开发，城乡一体、开发区协同带动城乡、共同发展，规划都在里面起一个引领作用。

在第一个十年的基础上，浦东新区的城乡环境得到很大改善。比如一开始我们没有什么高质量的公园，然后就规划建造了现在的世纪公园；会展方面，我们造了新国际博览中心开始承接国际会展，还成功地举办了世博会；现在的张家浜以前是臭水沟，环境很恶劣，也一点点改善优化了。当时我们搞居住区建设，先在建设部指导下，一起搞“安居”、“安康”示范工程。御桥、锦华和三林等示范居住小区，都是按照比较超前的规划，进行设计、施工和销售的。在市政建设上还引进了很多比较超前的新技术，比如张杨路共同沟、御桥生活垃圾焚烧厂、地铁6号线（当时叫轻轨）。第二个十年承前启后，浦东新区慢慢发展起来了。

2009年，南汇区并入浦东新区。浦东新区和南汇两区合并之后，浦东开发进入了继往开来的第三个十年。黄浦江以东地区，历史上就颇有渊源，川沙南汇曾是一家。我们做总体规划千万不要被行政区划限制，要看得远一点，看得高一点。南汇区有县域和区域规划。临港新城规划思路也是超前的。临港新片区的开发开放不只是浦东的未来，更是上海的未来。现在是不是应该看到开发临港、促进浦东、提升上海、服务全球，有更宏伟的目标？

浦东经过三十年的规划建设，我们的规划思想更活跃，视野也变得更宽广了。

我觉得浦东开发开放带来的变化至少有这些：

第一，是思想精神上的变化。1991年，也就是浦东开发的第二年，接到通知说小平同志在春节期间，要听取浦东开发的情况汇报。从年三十晚上到年初三，我们加班准备图纸和模型。2月18日（年初四）我有幸聆听了小平老人家的嘱咐，他语重心长地说：“浦东开发晚了，如果能早一点开发就好了。”“要坚持浦东开发不动摇，一直到建成”。那天，他在新锦江大酒店旋转餐厅透过玻璃窗眺望了浦东新区。1993年，他站在南浦大桥上说道：“喜看今日路，胜读10年书。”我感觉，小平老人家的讲话一直激励着我们，在思想精神和认识行动上产生了极大的变化。

第二，是人口、人才的变化。开发之前，浦东新区设计的“三区二县”区域内的人口才60万，十分缺乏顶尖人才。开发开放以后，我们积极引进人才。比如从美国引进规划人才到新区规划局当总规划师。思想开放了，人才引进也慢慢多起来。过去在浦东是要讲本地话，现在基本都讲普通话了，浦东和浦西是同一个城市，浦东人就是上海人。这是体现在“人”上的变化。

第三，是城市的变化。黄浦江两岸，从空中到地面再到地下，城市风貌的变化非常明显，逐渐向国际大都市发展。

第四，是经济的变化。这个就不用讲了，每一年的经济数据就能说明变化。90年浦东新区的GDP只有60亿元，现在已超一万亿元。

第五，是文化和公共服务的变化。过去浦东没有什么好的学校、医院。现在大中小学和幼儿园教育一样都不少，各种等级的医院俱全。还有图书馆、艺术中心等等，都丰富起来。

第六，是新技术。科技、医药、微电子等等，新的东西越来越多，张江高科技园区名气越来越响。

整个浦东新区（包括农村地区）一步一步发展起来。尤其是两区合并以后，这方面潜力很大。其实浦东的改变，也就是上海的改变，而上海的改变又能促进长三角的发展，长三角的发展带动长江流域和整个国家的飞速进步。

浦东的改变，我们从规划角度来看，其实就是规划的落地。以前讲“规划是纸上画画，墙上挂挂”，但浦东的规划不是这样的。我们的规划不是随便画画，我们图上的每一种颜色都有它的含义，规划图有价值，是能落地的。我们当时有一些规划做得很超前，看起来很大胆，但最终都顺利落地了。规划的技术也一直在进步，出现了很多新的规划理念。浦东每一届领导都非常重视规划工作，要求多招聘人才、多花时间在规划上。浦东开发三十年来，我们规划人员的地位也渐渐提高了。这也是改变的一部分。

回顾浦东开发开放30年，我想我们的城市规划学科也在发展壮大。

首先，规划建设学科有自己的学科精神，同时它也是一个综合性的学科，和经济、社会、文化等各方面都相关联。现在规划体系是不是发生了一些改变呢？空间和国土怎么结合？城市规划和资源怎么结合？这些都是需要思考的。总书记要求我们通过整体规划改善上海空间质量，我个人觉得，这其中规划学科的融合可能是一个很重要的课题。

第二，就是城市规划学科为谁服务？往大讲当然是为国家。国家层面有大的规划，这是国家层面的考虑的。作为一个城市、一个地区来讲，为什么服务？当然是要为这个城市、这个地区的经济社会发展，为城市里的市民百姓服务。所以，我们做规划要能真正起到领导决策的参谋作用。作为一个规划工作者，要敢讲。要把利弊都讲得清清楚楚。“敢”是规划人员的素质要求，是初心。除了敢，还要能创新、懂合作，能够吸收经验、吸取教训。归根结底，要真正起到决策参谋作用，为这个城市的发展服务。

第三，城市的规划要强调系统性、大局性、超前性。我们现在很强调一张图跑到底，这种规划思路本身也是对的，但是作为我们规划人员，也要认识到，情况是在不断的变化，要不断学习，要与时俱进。